《珍珠项链》是我为纪念与夫人范我存结婚30周年创作的,那是1986年,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因为30年的婚姻按照西方的说法是珍珠婚,所以我们买珍珠来纪念。
当年,我和夫人经过香港的时候进了一家珠宝店,店里的女孩端来一个蓝盘子,指着一条18寸长的珍珠项链说:“这款很不错。”看着那温润、饱满的珍珠项链,我感叹道:30年只有18寸,一寸光阴好贵啊。那珍珠是圆的,又让我想起晴天的露珠,阴天的雨珠,两人分开时的念珠。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肯定有晴又有雨,有幸福又有迷茫。但是,我们不曾因为面对爱情可能的迷茫而迟疑不决,要追求幸福就尽管去追求。我曾和夫人开玩笑,有些年轻人说只要“青春”不要 “痘”,可是有得必有失,享受了青春也必须大方地接受“青春痘”嘛。也许正是凭着这样的勇气,当年夹在书中的女友范我存的地址,现在已经是我的地址了。
有人认为诗人一定要多情、生活动荡才能写出好诗来,才能使生活富有诗意。其实不然。每个人的生活都要有诗,不过诗只是象征。人要过诗意的、富有灵感的生活不一定要做诗人,也不一定要尝试动荡的情感生活。两个人相处中有了艺术,有了美,不管是诗、绘画、音乐或者雕塑,都会给我创作灵感,给我享受。我的青少年时代很不安定,战乱使我不能在同一所大学读完,以致我先后读了三所大学。去台湾之后,我的生活才显得安定,虽然也有苦日子。至于我们的婚姻是否幸福就很难断定,不过大致上讲来,我和夫人结婚45年多,生活一直平静安定。我们有四个女儿,曾经有过一个男孩,可是他出生没几天医院就通知我说孩子夭折了,我当时不敢告诉尚未出院的夫人。
我曾把这段经历写进散文《鬼雨》中,说这也是没有缘分,神给了我们一个,可是一转眼就收了回去。现在,我的四个女儿,两个在美洲,两个留在台湾。她们从小到大,如何成长、如何成熟,至今仍历历在目,这是让父亲喜忧参半的过程。在父亲的眼中,女儿们小时候是最可爱的,在十六七岁以前完全属于父母,完全属于爸爸,所以我写过一首诗叫做《小木屐》,记录了这种心境。在台湾,尤其是以前,大家都穿木屐,我的小女儿刚学会走路时,穿着小木屐踢踢踏踏的。我蹲下来张开两臂鼓励她向我走来时,她就孤注一掷地向我跑来,因为那时候在她生命中惟一的男人是她爸爸。可惜过了那个年龄就不一样了,我再也看不到她向我奔来的样子了,看到的只有她的背影,因为她的男友在门口按铃。她冲出去的速度之快是当年不能比的,并且不再穿小木屐了,穿的是高跟鞋。我曾写过一篇散文《我的四个假想敌》,写的就是四个“地下工作者”,他们背着我追求我们家的四个女儿。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的四个假想敌能写写情书,锻炼锻炼中文,顺便也让我看看他们的文笔如何。可是,他们总是打电话,那么,我只能听到电话的这一头在“嗯嗯呀呀”,其中的玄妙我弄不懂。最可惜的是,他们荒废了美丽的中文,
让伟大的情书成为绝响。更糟糕的是,电话就装在我的书房,一到晚上电话就来了。我家有五位女士,每个人三个电话,我每晚就要接15个电话,都快成接线生了。而且于我最不利的一点是,她们的妈妈总是站在她们那边,里应外合。有一天我忽然觉悟的时候,竟发现只剩下我一个“昏君”了。名人小档案:余光中,具有国际影响的文学大家,1928年出生在南京,被称为台湾现代派“十大诗人”之一。他的《乡愁》、《白玉苦瓜》等诗作在台湾、内地乃至世界华人圈广为传诵。
附:原诗《珍珠项链》滚散在回忆的每一个角落半辈子多珍贵的日子以为再也拾不拢来的了却被那珠宝殿的女孩子用一只蓝磁的盘子带笑地托来我面前,问道十八寸的这一条,合不合意?就这么,三十年的岁月成串了一年还不到一寸,好贵的时光呵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温润而圆满,就像有幸跟你同享的每一个日子每一粒,晴天的露珠每一粒,阴天的雨珠分手的日子,每一粒牵挂在心头的念珠串成有始有终的这一条项链依依地靠在你心口,全凭这贯穿日月十八寸长的一线因缘。







